2026.10.10| 媒體報導
2026/10/10【棋編碎碎念:你聽到落子 她聽見思念】
傍晚,天氣微涼。落過的雪已融化,不著痕跡。城市的唇語正讀著春天的開場白。
華盛頓特區是美國首都,也可說是世界政治的中心,來自四面八方的資訊皆匯集於此,等候大國的意見,乃至於裁決;平時城裡的氣氛嚴肅,滿是外交與政治的交鋒,難免讓人感到窒息。
周五正是華府人鬆口氣的時候,哪怕白宮深夜一紙新聞稿就可能把世界擾得天翻地覆。
我在地鐵紅線「美國大學站」下車,出站還得再走一段路才到得了目的地,參加今晚的棋聚。
位於華府的棋院有個特別「高大上」的頭銜,叫作「國家圍棋中心」(National Go Center),聽起來是宏偉高樓,實際上只是座落在兩家餐廳之上的中小型辦公室,背後歷史可以追溯至紐約一群愛下棋的美國棋友,也可追溯至日本圍棋大師岩本薰—— 他戰後致力於把圍棋扎根在歐美大陸上。
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貝西(Betsy),她一邊吃樓下買的壽司果腹,一邊與對手下棋;貝西看上去很年輕,全然沒有78歲的老態。要說她才屆耳順之年也絲毫不為過。
貝西的棋力約莫4到5級,是我可以放鬆對弈的程度。於是,我與她邊下棋邊聊天,言談間得知貝西的棋藝得自於丈夫的傳授,而她的丈夫斯莫爾 (Haskell Small)已在2024年離開人世。
下棋的時候,你的腦海中會浮現什麼畫面?有人可能會想像攻城掠地的戰場,有人則可能瞧見武林高手之間的較量。作為一名音樂家,斯莫爾可以聽見一首首盪氣迴腸的曲子。
1987年,斯莫爾以太田雄藏和本因坊秀策的30番對局中的第六局棋譜為基礎譜出一首雙鋼琴的合奏;棋局的布局、中盤和官子很自然的將這首曲子切成三部分,而其中激烈的劫爭則演變成全曲的高潮。
重度棋痴,又身兼古典樂大師的斯莫爾把他生平最愛的兩樣興趣合併在一起。既是棋譜,也是樂譜。那可以說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作品之一。
貝西承認,早在斯莫爾熱衷於搖滾樂時,她就是丈夫的忠實粉絲;兩人在大學相識相愛,最終一起步上紅毯。斯莫爾帶給貝西的不只有音樂,還有圍棋。
起先,斯莫爾想學的其實是西洋棋,但禁不住好友的勸說,半推半就地學棋,卻很快地深陷其中;斯莫爾上手沒多久,就把這份狂熱推薦給貝西;斯莫爾花費將近一年的時間才說服貝西學棋,兩人自此結伴走上這條「不歸路」。
兩人生活在科技尚未荼毒世界的舊時代,每逢周五,他們會手牽手一起到棋社下棋,平日用過晚餐,偶爾也會手談一局、鬥智鬥力,但由於棋力懸殊,兩人大部分時間會改玩拼字遊戲,以免在棋盤上你爭我搶之後,還得鬧家庭革命。
夫妻倆還會為圍棋旅行,每年都會前往不同的城市參加美國圍棋大會,斯莫爾甚至是第一屆美國圍棋大會的主辦人之一。
夫妻的婚姻在生活的軌道上,也在棋盤上,直到生命丟出意想不到的殺著。
2021年,斯莫爾中風,導致左半身不遂,可是他靠著頑強的意志力,竟復健成功,還在康復之後展開全國鋼琴巡演;然而,2024年,斯莫爾的身體再傳噩耗,被醫生診斷出罹患胰臟癌。
貝西說,切除手術一開始很順利,但過程中出了差錯,讓斯莫爾必須一再回到手術台上;接連的手術把斯莫爾折磨得不成人形,他食不下嚥,也無法走路,狀況每況愈下。
「斯莫爾曾告訴我,他不想插著管子過活,」貝西說。「我理當阻止這一切發生,但我沒有。」
手術之後的痛苦,讓斯莫爾難以承受。貝西說,她在旁邊瞧著,不知該如何是好,「我當時就該放他走。」
在圍棋中,棋手必須處理棋子的死活,是生是死任憑處置,但在現實中,生與死可沒有那麼容易,「我總是捨不得放棄任何棋子。」
2024年6月1日,身為作曲家、鋼琴家、圍棋狂熱分子的斯莫爾告別人世;貝西不得不與她的搖滾巨星說再見。
時至今日,年近80的貝西依然下棋,貝西說,當她下棋的時候,還可以感受到她與斯莫爾之間微妙的連結,「我用下棋悼念我的丈夫」。
棋齡逾50年的貝西,棋力距離業餘段位仍有距離,但她並不在意,「或許你可以全心全意地愛一件事,卻永遠無法變厲害吧。」這不妨礙貝西對圍棋的熱愛與牽絆。
棋盤上,斯莫爾在落子聲中聽見了音樂,貝西聽見了想念。
訪問在德州奧斯汀的西南大學結束,第41屆美國圍棋大會也步入尾聲。貝西在臨走前問說:能不能抱抱我,我欣然點頭。或許,貝西想講這個故事想了很久。那些因棋相識的生命,偶然的相遇,又偶然的分離。